战争中的平民之死

摘要: 即便一场战争本身是“正义”的,但双方在战争中实施的那些手段,却常常难称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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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9月4日,纳粹德国军队到达苏联的列宁格勒,并迅速从东部、西部和南部缩紧包围圈,列宁格勒保卫战---世界上最惨烈的突围战即将打响。敦刻尔克还有出口,列宁格勒铁壁合围!众所周知,胜利最终属于苏联人民,然而,苏联人民为此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我们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历来,战争都不是老百姓发起的,为何受伤最深的永远是老百姓?


1941年9月4日,德军收紧了对列宁格勒的包围圈。


列宁格勒,是希特勒“巴巴罗萨”计划的三个战略目标之一,"巴巴罗萨"计划的主要内容是,在对英作战结束之前,以一次快速战役,一个半月到两个月打垮苏联---先以突袭歼灭苏联西部各军区部队,使其无法退往内地,然后以坦克部队为先导,并辅之以空军支援,分三路向苏联腹地进攻,占领列宁格勒、顿巴斯和莫斯科。


希特勒对此志在必得,并不无得意地说:"当巴巴罗萨计划开始实施时,全世界将大惊失色!"


1941年9月8日,围城战正式开始。1944年1月27日,列宁格勒保卫战因朱可夫元帅的攻势而结束。


胜利最终属于正义的一方。但为期872天的围城,导致了列宁格勒空前的大饥荒,死亡人数高达150万,经济破坏及人员伤亡总和,超过二战所有主要战役。广岛及长崎的两次核爆相加,亦不能与之比肩。一些历史学家甚至将这场战役,称为德国纳粹对苏联人民进行的有意识的种族灭绝行动。


列宁格勒被围期间,涅瓦大街上冻饿而死的人们

 

围城战,是一种相当古老的战法,战略目的在于切断被包围军队的补给线,战术上又可以从各个方向对被包围军队展开攻势。倘若实施得法,被包围军队进退不得,只能固守,结局是要么投降,要么被全歼。

 

在古代,围城战术的使用相当广泛。《三国演义》每隔几集便会描述一场惊心动魄的围城战。守城者要么中计投降,要么血战失守,成功突围者十中无一。


真实历史中,围城的惨烈比文艺作品所描绘更甚。公元757年的睢阳保卫战,唐朝守将张巡以三千兵马固守城池,力拒伪燕叛军18万人,其中半数属于安禄山手下最为精锐的人马。为对叛军进行有效牵制,睢阳军民在外无援军、内缺粮草的情况下,坚守城池长达10个月,歼敌两万余人。最后因弹尽粮绝,只能宰杀战马、掘鼠捕雀充饥,甚至造成人相食的炼狱惨况。城池最终陷落,张巡、许远、南霁云等一干守将战死。

 

历史上所有的围城战,下场最凄惨的都是平民。以睢阳保卫战为例,战争后期,因为食物远远不够,许远、张巡杀死家奴和爱妾给士兵充饥,城中无法被征作士兵的三万老弱病残,几乎被尽数杀死充作军粮。


河南商丘张巡祠。被吃掉的三万普通百姓呢?


到了现代,物质水平日趋丰富,伦理道德体系的构建也日益完善,人相食的野蛮行径早被禁止,但在道德崩塌的极端情况下,人相食却仍然无法避免。1941年至1942年冬季,列宁格勒的军民吃光所有雀鸟、老鼠及宠物后,出现了同类相食的惨况,列宁格勒警察为此组建了一个特别师,以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

 

这同天灾造成的饥荒不同。天灾不由人的意志左右,灾难临头时人类只能默默承受,并不能责备某个具体对象。但围城而导致的饥荒,却是人为制造的道德危机,事实上是存在解决方案的。


诚然,理想中的解决方案虽有,应用到现实中效果未见得好。打个比方,最简单的缓解方式,便是攻城方将包围圈放开一条缺口,把城内普通民众放出逃生。然而,倘有士兵混在其中逃脱,甚至伺机反击,制造混乱,方案必将无法继续推进。双方在信息不对等下进行的来回博弈所导致的道德滑坡,最终结果只能是攻方对守方士兵及平民的无差别屠杀。

 

由此引申出一个问题:围城战导致的平民饿毙,是否应有人负责?


二战后的纽伦堡审判对此给出了解释:列宁格勒围城战不属于战争罪。过往历史中,围城和封锁平民出城属常规战术,根据判例法精神是无罪的。而且,将平民封锁于城内,客观上能够加快粮食消耗速度,令守军更早投降,避免更大伤亡——这其实也是一个理想化的假设,倘若这条逻辑链确实成立,饥荒就根本不会发生。因为守方不知道投降后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毕竟面对的是曾把数以百万计犹太人关进毒气室做成肥皂的恐怖组织,誓死抵抗恐怕才是最稳妥的选择。所以归根结底,没有人应该为这场战争中死难的平民负责,因为导致这一切的正是人性本身的黑暗。

 

二战结束七十余年了,国际上也早已通过了许多法律和公约来保障平民的战时权益。但理想取代不了现实,人类在面对下一刻的不确定性以及生命随时被剥夺的恐慌时,所做出的行为往往会超出道德及法律限制:越南战争时,越南政府训练大量童兵抵抗美军,使美军难以推进,只得空投燃烧弹烧毁村民居住区;2014年7月17日,正值克里米亚叛军与乌克兰政府军交恶时期,载有近300人的马航MH17在乌克兰边界被一枚山毛榉导弹无理由击落;伊斯兰原教旨恐怖分子在面对美国士兵的清剿时,为了自保常会躲在妇女及小孩的身后射击……战争中,人类的恶展现得淋漓尽致,所有的法律都失去了意义。


 

国际法之父格劳秀斯曾定义过“正义的战争”,他认为,如果发动战争的目的与自然法原则一致,或出于保全和保护自己,战争便具有正当性;战争即使是在没有上帝明确指示下发动的,也可能是正义的;正当理性和社会本质并不禁止一切形态的暴力行为,而只是禁止与社会相违背的暴力行为,即剥夺他人权利的暴力行为。

 

然而,即便一场战争本身是“正义”的,双方在战争中实施的手段,却常常难称正义。否则,战区人民的生活不会如此凄苦,欧洲不会挤满来自叙利亚的难民。


日内瓦第4公约第16条规定:伤者、病者、弱者以及孕妇应为特别保护与尊重之对象。在军事的考虑许可时,冲突各方对于寻觅死者、伤者,协助遇船难者及其他冒严重危险之人,及保护彼等免遭抢动及虐待所采取之各项步骤应予以便利。


日内瓦第4公约第17条规定:冲突各方应尽力缔结局部协定以便将被包围地区内之伤者、病者、弱者、老者、幼童及产妇撤出,及使送往该地区之一切宗教之牧师、医务人员、医疗设备得以通过。


公约总是反映了人类美好的期望,真实的世界离期望却总有相当远的距离。有些事,宏观来看是正义的,微观上却不见得。微观上正义的选择,往往或许又达不到宏观的目的。人类社会总是在宏观与微观上的纠结与错位中艰难前行,很难用绝对的概念去判断它的每一步。或许人类社会原本就是一个多面的水晶球,在不同角度的光线照射下,会呈现出不同的色彩——然而作为人类的一员,我还是希望这个水晶球是清澈的,而非浑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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